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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山图在线阅读完整版by苏启文

来源:zsy 作者:苏启文 时间:2020-04-02 13:18:54 主角:高源颜婉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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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.暗流涌动

正值入夜,在法租界与英美租界交界处的郑家木桥附近,一座名为“华清池”的混堂闪烁着霓虹,混堂从傍晚开始营业,直到凌晨两点钟才关门。

此时差不多是晚间九点,一辆黑色卡迪拉克汽车缓缓驶来,随后停靠在华清池门口。

负责接待的老堂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,见到这辆汽车,立马迎上前帮着拉开车门,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:“张老板!”

只见一个身穿黑色马褂、搭配金色长衫的男子慢慢钻出车厢,他约莫五十开外,上衣袋挂着一枚金表,纯金表链在他胸前绕了一个弧形半圆圈。

他个子矮胖、大脸阔口,面皮上点点麻子,任这身长衫马褂如何用料讲究,都无法掩盖其身上的土锉气息。

只是他那双细长眼睛,挂在两个厚重的眼袋上,似开似闭,落在老堂身上,冷冷地瞧了一眼,隐约带着凶光。

这男子叫张百川,其人原本是郑家木桥的一个小瘪三,少时跟着父母从扬州逃难来到上海滩,混迹在郑家木桥附近,与几个同龄人厮混在一起,专干一些俗称“抛顶宫”、“剥猪猡”、“剥田鸡”、“背娘舅”之类的坏事,久而久之,竟然也混出了一点儿小名堂,远近的瘪三都知其人。

张百川为人胆大心细、城府有之,能镇得住场子,所以身边聚集了不少类似的小瘪三,而且颇得威望,于是在其二十岁出头的时候,法租界巡捕房就聘请他为刑事科便衣探员,这职业在当时又称“包打听”。

张百川为了提升、继而稳固自己在巡捕房的地位,时常命令手下那群小瘪三无事生非,然后自己则领着一众华人巡捕赶到的时候抓住几个头头,先关上几日,显示出他把控法租界治安的能力,然后再悄悄放了,收买这些小瘪三的人心。

就这样,张百川扩展了非常大的三教九流的人脉网络,网罗了一群被称为“三光码子”的小偷、惯盗、骗子等为他搜罗各种情报,还真的破获不少重大案子,当然其中也有不少是他自导自演的丑剧。

时至今日,张百川早已不是当初在郑家木桥附近讨口饭吃的小瘪三,而是整个上海滩都人尽皆知的响当当的大人物。

他不仅在法租界巡捕房里位高权重,是首位华人督察长,更收有数千门徒,即使他从未拜过“天地社”老头子,依旧不妨碍他稳坐社里的第一把交椅。

话说这天地社历史悠久,最早可以追溯到清初的天地会,后来清廷日盛,朱明眼看是恢复不了了,这群人就从天地会分裂出来,时而分散、时而聚集。

分散时各自为政,聚集时就是一股不容忽视的民间力量。

清末战乱,这群人中的一部分来到上海滩闯荡,他们生怕被洋人欺凌,就重新聚在一起,以昔日天地会为名,改称为“天地社”。

既然是帮派,天地社就少不了牵扯到一些偷鸡摸狗、打家劫舍之类的勾当,一直被普罗大众瞧不起,直到张百川横空出世,以巡捕房督察长之职,将这群瘪三流氓收服得服服帖帖,在此之后,天地社正式成为上海滩第一大帮派。

可如今社里最高为“大”字辈,张百川仗着自己黑白通吃,居然放出自己乃是“天”字辈的狂傲之语,惹得一些社里老头子们颇为不满,但又拿他没办法。

张百川不仅江湖地位高,私人产业也是遍布上海滩,尤其是他作为扬州人,依旧保持着“皮包水”和“水包皮”的生活习惯,名下就有好几栋出名的茶楼和泡澡的混堂,这“华清池”就是其中一间。

所谓“早上皮包水、晚上水包皮”,这是对清末扬州体面人的日常生活概括。

皮包水指的就是早茶,扬州人素有早起饮茶的习惯,来到茶社饮上一壶热茶,搭配时宜的点心,与几个朋友胡天侃地,可以算是一桩乐事。

而水包皮就是泡混堂,进去可不是简单的洗澡,还可以修脚、捏脚、刮脚、捶背、品茗、小吃、聊天、理发、刮胡,闭目养神、哼唱小曲,可谓从上到下、从里到外,让自己浑身放松,可谓舒适得很。

尤其道上海滩开埠之后,大量扬州移民来到上海滩,也将这种生活方式带了过来。

作为“华清池”的主人,张百川当然不需要像普通浴客一样,先去帐房用零钱换来木质筹码,再用筹码来换取更衣柜的钥匙,他有固定包厢,室内配有真皮沙发、红木茶几,冬有热水汀、夏有西门子电风扇。

此刻,张百川褪去衣衫,先在头池上躺了一会,待池子里的水蒸气将他的身体都捂热了,于是来到大池,慢吞吞地爬了下去,全身都浸泡在暖洋洋的热水之中,陪在一旁的心腹丁老二递上一块热毛巾,他将毛巾覆盖在脸上,闭目养神。

这时,有个身穿粗布对襟衫的男子匆匆走进华清池,他大约二十多岁年纪,一张脸棱角分明,神情有点紧张,从他挽起袖子里露出一段粗壮有力的胳臂,双手不自觉地捏成拳头。

那跑堂的认得他,知道他是张百川身边的人,于是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:“唐老大!”

这“唐老大”名叫唐枫,今年二十六岁,出身于闸北棚户区,本是淞沪铁路上的一名搬运工人,为人仗义又懂得一些拳脚,逐渐在工人群体中树立了威信,身边围绕十几名工人,也算是个小工头。

他不甘于屈居人下,因此带上十几名兄弟闯荡法租界。

机缘巧合之下,他帮着张百川抓住了当时赫赫有名的大盗王二弟,因此受到张百川的赏识,拜于门下,成为张老板的得意门生。

唐枫没有理会跑堂的,疾步走进大池,只见张百川正仰面泡在池子里,面上盖着一条热气腾腾的毛巾,似在假寐。

丁老二见唐枫这样没头没脑地闯了进来,立刻将他拦住,皱眉道:“不懂事!都几点钟了?不知道张老板在休息嘛!”

唐枫看了一眼张百川仰躺的方向,低声道:“丁二叔,是巡捕房有事。”

丁老二不耐烦地道:“巡捕房有事用得着你来知会吗?何况有什么事大不了的,非要在这个时候打扰张老板?”

这时,张百川忽然开口说道:“老二,让他过来吧!”声音隔着热毛巾,有点发闷。

唐枫立刻跑到张百川身边,蹲下身子,凑在其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,张百川一把扯掉脸上的毛巾,大声道:“是海上织造厂?”

唐枫点头道:“是的,巡捕房探目刘英杰已经带人过去了,总巡威尔逊据说也在路上了。”

张百川脸色大变,肥肥胖胖的身体忽然在水中就绷直了,他有气无力地爬出大池,一旁的服务员急忙递上一块干净的大浴巾包裹住他的身子。

他虽然肥胖,此时心焦起来,动作倒是迅速,转眼间穿上了长衫马褂,对着唐枫招招手,又询问了几句,出了华清池,就立刻钻进他那辆黑色卡迪拉克,向着海上织造厂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
临近织造厂,有一个巡捕扬手正要拦车,丁老二从副驾位置探出头去,张口骂道:“小瘪三,活腻了吗?认不出这辆车吗?”

那巡捕吃了一惊,急忙束手闪到一旁。

张百川遥遥看见冲天的火光,脸色更加凝重,转头对唐枫问道:“你说刘英杰带队?小闸北到了没?”

“应该到了,今晚也是他值班。

”唐枫答道。

汽车停在织造厂门前,已经有一队身穿制服的巡捕正在四下走动,地上白布盖着一排人形。

一个便衣男子蹲下身子,掀开白布的一角,皱了皱眉头,旋即将白布盖上。

几名巡捕见张百川下车,纷纷上前大声呼喊“张老板”,张百川没空回应,直接走到那名便衣男子身边,大声问道:“小闸北呢?”

便衣男子抬起头来,他和唐枫差不多年纪,双眉之间有道深深的纹路,看起来就像是永远愁眉不展,此人便是巡捕房刑事科探目刘英杰。

刘英杰回答道:“张老板,小闸北正在里头向工头问话呢。”

张百川吼道:“马上叫他给我滚出来!”

刘英杰对着一名手下努了努嘴,张百川冷冷道:“我让你去,你却叫别人去,算是在这里耍探目的威风吗?”那名手下吓了一跳,顿时站在一旁动也不敢动。

刘英杰并不说话,转身就向工厂深处走去。

张百川来到那堆人形前,唐枫轻轻掀开白布,数了数,白布之下是十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,其中最可怕的一具尸体面部被盖着一块棉布,很像是曾经被焚烧过一般,整张脸都漆黑一团,面目全非。

“张老板!让您久等了!”,响亮的呼喊声,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跟在刘英杰身后匆匆小跑了过来,他的一双眼睛尤其清亮,嘴角微微有点自然上扬,似乎永远带着笑意,这少年就是张百川要找的小闸北,真名叫陈守正。

张百川对陈守正招了招手,随后命令所有的刑事科探员都围过来,道:“刘探目,这个案子你不用管,我决定全权交给小闸北。

”一言既出,刘英杰倒是没说什么,刑事科探员们都吃了一惊,陈守正看了一眼刘英杰,有点畏惧,低着脑袋装怂。

张百川又道:“刘探目,你现在就回巡捕房,我另有安排。”

刘英杰虽心有芥蒂,但面不漏色,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,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工厂。

陈守正用求救的眼光看着唐枫,实在摸不清张百川的意图。

唐枫倒是心中雪亮,海上织造厂的老板乃是法国爵士,这起案子可以说是兹事体大,刘英杰在公职上是张百川的属下,私底下却是侠义社的成员。

这侠义社是上海滩另外一大帮派,声势一度与天地社旗鼓相当,可因此前身满清时代的萨满后人,所以帮中免不了有一些装神弄鬼之事,所以近几年当天地社崛起,侠义社却有败落之相。

可这两社之间盘根错节,互相既有联系,也存在严酷的竞争,张百川与侠义社龙头徐良行又素来不和,因此张百川不愿意让刘英杰过多参与这件案子。

所以张百川选择陈守正,他笑了笑道:“小闸北,你要给老子争气!”说罢,伸手拍了拍陈守正的肩膀,以示鼓励,陈守正只是坚定的点了点头,也不知道说什么好,索性就不说了。

这陈守正同样出身于闸北棚户区,只因在唐枫那帮兄弟中年纪最小,因而被叫做“小闸北”。

他本是一个弃婴,后来被一户陈姓人家收养。

陈家是落魄秀才,所以陈守正居然还粗通文字。

之前他跟着唐枫在淞沪铁路当搬运工人,后来一同来到法租界闯荡。

张百川见他为人机灵善变,又会写字,因而就让他在巡捕房当差。

刚开始他仅仅是个穿着制服的三等巡捕,前不久被调至刑事科担任便衣探员,稍稍一想,就知道是张百川想用陈守正这枚棋子来制衡刘英杰。

张百川不想多看地上的尸体,问道:“小闸北,现在情况如何?”

陈守正道:“半个多钟头前,附近有户人家报案,说是看到厂里着火了,结果救火队赶到时,发觉车间值班工人全部被杀。”

张百川还想多问几句,突然耳边传来炸雷似的吼声,音调怪异,一听便知是外国人在说中文。

“张百川!你说这是怎么回事?”一位身穿高阶警服的外国男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,此人年纪和张百川相仿,人高马大,高鼻深目,不怒而威,站在其身边,张百川就像是一只肉丸子。

这外国男子正是总巡威尔逊,身后亦步亦趋跟着几名洋人巡捕和中文译员。

其实他本人算是个中国通,除了略有口音之外,中文说得非常流利,之所以贴身带着译员,不外乎显示不同而已。

见到威尔逊来了,张百川暗自庆幸趁早调开刘英杰,他上前几步说道:“总巡,这件案子我会尽快处理。”

威尔逊沉着脸问道:“这是你的辖区,你整天大言不惭号称门生满天下,怎么会发生这种恶性事件?难道事先没有一点点消息吗?”

张百川内心也觉得有些奇怪,作为法租界唯一一个华人督察长,他自有控制社会治安的一套手段,手下“包打听”无数,通常一些大案还在策划当中,就已经被他破获。

这次案子性质如此恶劣,事前却没有任何消息泄漏,实在是十分可疑。

张百川用责怪的眼神看了一眼丁老二,刚想找些借口为自己开脱,忽然看到一名洋捕凑在威尔逊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,威尔逊居然不自觉地站直了身体,狠狠地瞪了张百川一眼。

工厂外传来刹车的声音,伊身穿燕尾服的高大洋人走了过来,还带了几个跟班的洋人,这身穿燕尾服的、愤怒不已。

张百川并不认得他,但是从威尔逊毕恭毕敬的模样来推测,来人应该就是海上织造厂的主人,法国爵士托马斯。

这位托马斯出身贵族,若是这里是法国,他的地位甚至远在法国领事之上。

洋人满头的银发,下了车之后先是看了眼地上的尸体,又望向刚刚被扑灭大火的厂房,面罩严霜

托马斯一眼都没有瞧张百川,而是用法语对着威尔逊说了几句话,也不觉得他的声音有多严厉,总之威尔逊再次立正,用斩钉截铁的语气说了一长串话。

张百川自然听不懂,不过也知道事态严重。

托马斯听完点点头,便不再停留,留下一名华人工头后,就带着跟班离开了。

威尔逊目送托马斯的汽车驶离工厂,转而用生硬的语气对张百川下达命令:“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,总之最多十天,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!否则,你也不用当这个督察长了!”

张百川心中有气,只能唯唯诺诺地应付着。

今夜天气寒冷,他本来可以舒舒服服地“水包皮”之后,睡个惬意地安稳觉,却不料此时此刻,还要留在这里接受法国人的责骂。

实在不想再在这家工厂多停留一分,于是等到威尔逊离开后,他吩咐陈守正负责将尸体送去殓房,自己则回到张公馆,准备召集天地社弟子,不眠不休外出收集线索。

“嘿,小闸北,看来马上就要叫你守正哥啦!”陈守正对着自己的双手呵了口气,正瞧着地上的尸体发呆,冷不防肩膀被人拍了一下。

说话的是另外一名便衣探员杜侃,他的年纪与陈守正相仿,两人都曾是负责巡视的普通巡捕,是跟着陈守正升职做了探员的,所以一直给陈守正做配合工作,俩人合作得还算默契。

这杜侃的名字里不愧有个“侃”字,还真是个名副其实的话痨,平日里难得听不到他的声音。

陈守正看了一眼另外几位便衣探员,急忙道:“别胡说!刘探目只是去忙别的大事了,我来处理案发现场的一些小事而已。”

陈守正对着那名留下的华人工头招招手,吩咐道:“麻烦你过来认认尸体,到时候请你通知死者家属。”

那名工头明显不太乐意,心惊胆战地走了过来,在陈守正的催促下,终于还是伸手掀开了白布,看了几眼,突然发出“咦”地一声。

“怎么了?”陈守正问道。

那名工头摇摇头道:“多了一个。”

“多了一个?什么意思?”陈守正一头雾水。

工头指向最后一具脸上烧焦的尸体,解释道:“这个认不出是谁。”

陈守正道:“你有没有花名册?拿出来对照下。”

工头摇了摇头道:“不对,这个人不是我们工厂里的工人。

”这下,在场的探员都露出诧异之色。

“不是你们工厂的工人?”陈守正大吃一惊。

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凛,他蹲下身子,仔细端详着那具烧烂脸的尸体,看样子,像是歹徒行凶之后,故意将沾有易燃物的棉布覆盖在死者的脸上,目的就是让死者面目不清。

“对,我记得很清楚,今晚我只安排了十名工人值班,每一个我都认得,全部都躺在这里,至于这个脸烧坏的人,肯定不是我们工厂的人!”

陈守正与杜侃互相望了一眼,俩人忽然开始羡慕刚刚被赶走的刘英杰。

2.弄巧成拙

陈守正觉得,张百川既然已经指名道姓这个案子交给自己,那绝对是不敢怠慢的,必须尽快破案,要不然张百川肯定饶不了自己。

所以陈守正立即将所有尸体送到殓房,要求法医连夜验尸,负责验尸的法医江医生,其祖上曾是上海滩道的检验吏,也就是俗称“仵作”。

江一声在申请进巡捕房的时候,因有这一层家学渊源,故而受到总巡的赏识,甚至还专门送去法国学习现代法医技术。

虽然只是初步检验,十一具尸体轮上一遍,也用了一整晚的时间。

陈守正与杜侃二人就守在殓房外,饥火如焚,无处叫苦。

有心想要去夜间摊上吃点宵夜,又生怕江医生出来的时候找不到他们俩,只好静静的等着了。

直到天际发白,江医生脚步轻盈地从殓房里走了出来,大概是习惯了通宵,脸上倒是不见多少倦意,见陈守正就守在门外,停步说道:“我只做了初步的检验,报告书过几天会送到你们刘探目手里,你回去休息吧!”

杜侃抢着说道:“张老板说这件案子交给小闸北负责。”

“哦?”江医生耐人寻味的看了一眼陈守正,又道:“那也要过几天才有详细报告。”

杜侃几乎带着哭腔道:“早知道就不在门口傻傻呆一晚上了。”

江一声淡淡一笑,没有搭理杜侃,陈守正上前一步道:“江医生,你肚子也饿了吧?一起去吃个早饭怎样?张老板说这件案子很是要紧,你先简单和我说说呗!”

江医生略一思忖:“也好,反正我也有点饿了。”

三人走出巡捕房,沿着寂静的街道往东走了几分钟,在一个十字路口前,摆着一个早餐摊,一个中年小贩正在忙活烧豆浆、摊大饼和煎油条,此时还没到早起的时间,这个早餐摊是专供给附近舞厅下班的舞小姐们。

三人在摊前坐下,杜侃大声道:“老板,三份豆浆,三幅大饼夹油条!”

小贩应声问道:“豆浆是甜还是咸?”

江医生忙道:“我要咸浆,少榨菜少虾皮,不要大饼夹油条。”

杜侃笑了笑,指了指陈守正:“我们两个要甜浆,我要甜大饼夹油条,他要咸大饼夹油条!”

不一会,三人的早饭便摆在了面前,陈守正也不催促,等到江医生慢条斯理地喝了半碗咸浆,这才问道:“江医生,这些工人都是死于刀伤吗?”

江医生放下手里的调羹,慢条斯理的道:“我初步看下来,这些工人基本都身中十多刀,所以才会有这样血肉模糊的效果。

不过他们的致命伤其实都在脖子和腹部,所以我怀疑搞不好是有人寻仇,所以才会砍上那么多刀。”

“寻仇?”陈守正沉吟道:“海上织造厂的老板是法国爵士,按理说不会有帮派去惹他,所以针对爵士,应该不可能。

难道是这群工人中的某个人得罪了谁,引来仇家报复,可是这也说不通啊,有必要杀死全部工人吗?”

江医生呵呵一笑道:“这个我就不知道了,有待你们去查个清楚咧。”

身旁的杜侃狠狠喝了一大口豆浆,发出呼噜的声音,随后他抹抹嘴,插话道:“说不定,就是这个值班组的全体工人得罪了谁呢,凶手针对的就是这些工人!”

陈守正苦笑道:“这个,应该不太可能吧!”突然想到之前那名工头说“多了一个”,立马问道:“江医生,那具面目被烧毁的尸体,也是被砍死的吗?”

江医生想了想,道:“这具尸体的面部被包裹着纺织密度比较高的棉布,上面被人浇了煤油,因此燃烧得很充分,将尸体的棉布彻底毁坏,完全无法辨认。

不过这具尸体的受伤部位只有两处,一处在腿部,这一刀很深,影响到他的行走。

另一刀就是致命伤,在他的胸口处,直接刺破了心脏。”

“也就是说,其他尸体都有十多处刀伤,而这一具却只有两处刀伤。

”陈守正联想到工头说这具尸体并非值班工人,心念一动,刚准备开口,杜侃却又插话道:“说不定,这就是那些凶手最恨的人,难道不是吗?别人砍几刀就算了,这个人还要蒙上面去烧,真是辣手。”

“不可能。

”陈守正反驳道:“工头说这个人并不是值班工人,如果是个外人,那些凶手又有什么必要连同工人们全部都杀死呢?”

“搞不好,这个人被凶手追杀,然后一路逃进织造厂向工人们求救,然后那群凶手就索性连那些工人也杀了。

”杜侃还是不以为然。

陈守正依旧摇头道:“这些工人们都是二三十岁的壮年男子,凶手要一口气杀掉他们,这要多少个人?”

“好了,两位。

”江医生打断他们的说话,起身往桌子上扔了几个铜板,打了下哈欠然后道:“我要回家休息了,晚些时候,再对那些尸体再做一次比较详尽的检查,报告出来,我就第一时间通知你们。

虽说张老板指定你来负责调查,不过按照规矩,我还是要把报告交给你们刘探目,希望你们能理解。”

陈守正笑着道:“非常理解,非常理解。”

此时天色开始放亮,陆陆续续有人在街道行走,江医生刚转身要走,一个穿着高跟鞋的舞女打着哈欠、跌跌撞撞地与他擦身而过,随后便在早餐摊前坐下,要了一碗甜浆。

舞女浓妆艳抹,根本看不清本来面貌,倒是一双准备点烟的手相当修长白皙,舞女瞥了一眼陈守正,又见杜侃咬着大饼油条,直愣愣地看着自己,不由一笑。

这一笑,略显娇憨,可见她本人年纪也不大。

摊贩端来了豆浆,舞女才喝了一口,突然脸色微微一变,弯腰对着地面一阵呕吐,除了第一口豆浆之外,其余都是难闻的酸水,陈守正不禁皱起了眉头。

摊贩着急道:“小姐,你这个样子,待会其他人还怎么来吃早饭呀?”舞女张口想要说话,结果又是一阵低头干呕。

陈守正料想是舞女夜间陪客喝多了酒所致,他拉了把杜侃,催促道:“吃完了没有?还不走?”

杜侃将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,快步跟上了他,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舞女,问道:“你说,像这样一个舞小姐,每晚这样陪客人喝酒跳舞,一个月能赚多少钱?”

陈守正笑了笑道:“我不知道多少钱,总之肯定比你我的工资高!”

杜侃嘀咕道:“一个月累死累活,也没多少铜钿。

”他跟紧了陈守正,又问道:“小闸北,你这是去哪里?不回宿舍去睡一会吗?吃饱了东西,我眼皮开始打架了。”

陈守正摇摇头道:“张老板昨天晚上的样子,你也看到了,我准备去张公馆向他汇报目前的情况。”

“哇,觉也不睡,就要去汇报,看来张老板没有看错你呀。

”杜侃此时忽然有些期期艾艾道:“对了,你晚上回闸北吗?”

陈守正道:“不回去了,这段时间都不回去了。

有事吗?”

杜侃笑了笑道:“我买了一条丝巾,想要送给翠如。”

陈守正恍然大悟,调侃道:“我还以为你这小子有什么事呢,原来是想着我家翠如!”

这翠如全名叫陈翠如,乃是陈守正养父的亲闺女,比陈守正小一岁,性格温柔善解人意,长得又娇俏可爱,偶然一次来到法租界找陈守正时,巧遇杜侃,顿时让杜侃的一缕情丝,牢牢系在这陈翠如的身上。

此后每逢陈守正回闸北,杜侃都要舔着脸跟着,就是为了多多与陈翠如见面。

不多时,陈守正和杜侃便来到张公馆。

管家认得陈守正,将他俩迎了进去,却说还没到张老板起床的时间,所以并不通报,只问了两人有没吃早饭,随后便留他们在客厅等候。

这是杜侃第一次来到张公馆,只觉得富丽堂皇,并不敢乱走乱碰,规规矩矩地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,双手还放在膝盖上,心中十分紧张。

平时他没一分钟愿意合上的嘴,此刻一言不发,就连陈守正和他说话,他也只是随意“嗯啊”几声。

紧跟着,管家又迎来一个四十左右的男子,剃了个平头,方头大耳,眉目之间透着一股豪气。

明显管家对待此人更为恭敬,还刻意端来一杯茶。

男子看到陈守正,不由一笑道:“小闸北,那么早来找张老板?巡捕房有事啊?”

陈守正急忙起身道:“鹤龄哥,早啊。

巡捕房确实有些事要跟张老板汇报。”

听到“鹤龄”两个字,杜侃也跟着站了起来,看来眼前这个男人,便是上海滩赫赫有名的“三金公司”的掌柜之一,阮鹤龄。

这三金公司成立于前年,幕后老板便是上海滩三大亨:张百川、贺昇、林有泉。

所谓“三金”便是指的此三人,同时公司以鸦片作为主营业务,也有“变土为金”之意。

这三人,是天地社三巨头,把持着整个上海滩的鸦片生意,他们名下的烟馆遍布整个上海滩,又打通各个环节,将鸦片的种植、运输、营业居于一身,还有各种赌场、妓馆,可以说,凡是能赚钱的地下买卖,都与他们相关。

不过近两年,贺昇似乎有转向正当生意的意图,逐渐与工商界的一些人物接触,但其毕竟是底层小瘪三出身,想要得到这些上流社会的认可,那还为时尚早。

而这位阮鹤龄,便是贺公馆的管家,将其比喻成贺昇的左右手,最恰当不过。

“鹤龄哥,你这么早来也是因为公司有事么?”陈守正问道。

阮鹤龄微微一笑道:“不是,我并不是来找张老板,而是找华姐。”

正说着,三人听到皮鞋踩在地板上清脆的响声,一个雍容华贵的女子在女佣的陪伴下,从楼上缓步而来。

虽然陈守正来过许多次张公馆,华姐却是头一回见着。

以往在唐枫等天地社兄弟口中,都说华姐豪气干云,为人公允仗义,实在是巾帼不让须眉。

现在见到面前这个女子大约和张百川差不多年纪,浓眉大眼,举手投足便是一副大家姐的气度,或许在年轻时,也可谓是容貌不俗、倾国倾城,但如今到底是上了岁数,如今已臃肿发福。

“华姐!”阮鹤龄上前叫了一声,指了指自己带来的一个锦盒,趋炎附势道:“贺先生知道华姐爱喝茶,这是新摘的乌龙茶,杭州那边刚刚送来的,先生就叫我马上给您带过来。”

华姐微微一笑道:“贺先生真是有心咧。

”边说边瞄了一眼,发现站在一旁的还有两人,就走到陈守正面前,和气地问道:“你是唐枫的阿弟么?我好像见过你。”

见华姐居然认得自己,陈守正这一惊非同小可,赶紧束手立正道:“是的,唐枫是我大哥,我在张老板手下巡捕房做事。

华姐,您叫我小闸北好了。”

华姐掩嘴一笑道:“哎呀呀,原来你就是小闸北,嗯,长得蛮机灵咯。

”转身,对管家道:“去,帮几个小鬼冲杯麦乳精,小鬼都欢喜吃的。”

麦乳精的香气驱散了陈守正和杜侃身上的寒意,也缓解了陈守正略感紧张的情绪,杜侃低声道:“我觉得这个麦乳精一定是洋人带来的。”

华姐噗嗤一笑:“这你也吃得出来?”

这时,楼上传来一声咳嗽,随后是一阵沉重的脚步声,还穿着家居服的张百川在丁老二与唐枫的陪伴下慢慢走了下来,华姐皱眉道:“怪不得我起床看不到百川,原来和这俩个小鬼在一起。

”后面一句话却是对丁老二与唐枫说的,语气多有责怪。

张百川摆摆手,指着陈守正说道:“现在什么情况?”

陈守正将目前法医的初步检验结果说了一遍,张百川不耐烦道:“砍了多少刀我不在乎,我只想知道你有凶手的线索吗?”

陈守正欲言又止道:“我怀疑。”

“还不快说!”唐枫催促道。

“我怀疑那具工头认不出来的尸体,正是凶手之一!”

这句话说出口,杜侃吃了一惊,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陈守正,心想刚才两人交流了那么久,陈守正倒是没有露半句啊,现在这语出惊人,真是吓得一身冷汗啊。

“怎么说?”张百川在沙发上坐下,身旁的丁老二立刻递上一碗新茶。

陈守正解释道:“这尸体共有十一具,可是江医生说,其中十具尸体每一具都被砍了十几刀,血肉模糊,看起来就像是被寻仇的,但是并未被毁去面容。

而唯独这最后一具尸体,只有腿部和心窝两处刀伤,一张脸却被裹着厚棉布浇上煤油烧。

所以按照我的推论。”

陈守正看到张百川打了个哈欠,心中一凛,不敢再说下去。

丁老二解释道:“张老板烟瘾犯了,没事,你继续说下去!”

“是。

我认为,这具尸体也是凶手之一,可能遇到工人反抗,他被砍伤了腿部,江医生说这一刀很深,限制了他的行动。

他的同伴们不想带着这个拖累,于是就一刀杀死了他,之所以要毁去他的面容,也就是怕我们巡捕房的人认出他。”

“当啷”一声,张百川将手中的茶碗重重放在茶几上,茶盖从茶碗上滑落,差点撞裂了,这把在场众人都吓了一跳,个个噤若寒蝉。

“哼,人人都知道巡捕房里都是我们天地社兄弟,怕我们认出他,不就是说凶手就是我们天地社兄弟吗?是不是这个意思?”

张百川一声怒吼,陈守正顿时六神无主,他一心想要办好张百川交代的事,却没料到可能是这样一个结局。

“不、不是的,我不是这个意思。

”陈守正瞠目结舌,只能用求助的眼神望向唐枫。

唐枫连忙解释道:“张老板,小闸北肯定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
陈百川吼道:“我他娘的没问你!”唐枫刚刚想要为陈守正辩解,结果被张百川打断。

张百川紧紧的盯着陈守正看了一会,大概是清早起床有点水肿的缘故,张百川的眼袋更显硕大,瞳孔眯成了一条缝,整张脸很是凶狠。

“小闸北,我问你。

”张百川的声音听起来冷冰冰的,带着一丝恫吓,又道:“这件事,你有没有对刘英杰说过?”

陈守正急忙摇头,解释道:“昨晚我将尸体送到殓房之后,一直等着江医生验尸,得到结果后马上来向张老板汇报,并没有对刘探目说过此事。”

“是没来得及说,还是不会去说?”张百川呵呵冷笑着,但却是皮笑肉不笑。

陈守正吸了口气,镇静道:“张老板看得起我,将这么重要的案子交给我办理,我一定不负所望。

而刘探目一定是有别的案子需要处理,我就不去打扰他的工作了。”

张百川点点头,满是麻子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冷冰冰的心情愉悦感,继而笑着道:“很好,你说的很好。

这件案子,我会让天地社弟子全力协助你。

唐枫,传我命令下去,所有三光码子都给我出去找线索,找不到线索就不要回去睡觉!”

他瞥了眼阮鹤龄,对着他招招手,阮鹤龄急忙来到他身边,低声道:“张老板,有什么事尽管吩咐。”

张百川“嗯”了一声,道:“你和贺先生讲一声,这段时间也要麻烦他一起帮忙了。”

阮鹤龄何等机灵,立刻道:“贺先生说过,他的话有时可以不听,但是张老板的吩咐一定要做。”

张百川嘿嘿一笑:“讲还是要讲一声的。”

这时丁老二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,在张百川耳边低声道:“川哥,吃讲茶的时间到了,醉仙楼那边都准备好了。”

张百川没好气道:“吃讲茶,我现在哪有心思去做这个!”略一踌躇,他还是起身准备去楼上换衣服,走之前还不忘叮嘱道:“小闸北,你给我记住,这件案子不但不能透露给刘英杰,就连总巡威尔逊,你也不能说太多,明白吗?”

陈守正急忙立正领命,待张百川上楼,唐枫等向着华姐打了声招呼,便推着陈守正与阮鹤龄等一起走出了张公馆。

“小闸北,头儿不好当啊!”唐枫正色道:“张老板看得起你,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福分和运气担得起!”

杜侃歪着脑袋问道:“唐大哥,我们是不是马上要叫他闸北哥啊?”

陈守正皱眉道:“我都快急死了,你还在胡说八道,快跟我去织造厂找找线索。”

来接阮鹤龄的司机就守在张公馆门口,阮鹤龄刚想要上车,似有想起什么,停步向唐枫说道:“对了,今天玉蝴蝶会在贺先生的‘仙宫舞台’首次登台亮相,唱《文昭关》,连唱三晚哦。”

唐枫眼睛一亮,随即苦笑道:“现在这种情况,我看我是去不了了。

3.海上春申

陈守正与杜侃马不停蹄地赶向海上织造厂,厂主法国爵士自然是不可能与两位便衣探员直接见面的,由于发生凶案的是第五车间值班室,便由负责这个车间的于姓工头负责接待。

陈守正见过这个工头,就是他昨晚指出第十一具毁容的尸体并非工厂工人的。

乍见这十一具尸体,这名工头也是受惊不小,即使经过一个晚上的休整,他的脸色还是很难看,嗓音也有点嘶哑。

“两位长官,我把第五车间的花名册拿来了,也连同经理清点过整个工厂的工人,确定那个。

那个毁容的,绝对不是我们工厂的工人。”

陈守正接过花名册,随意翻了翻,然后交给杜侃,又问道:“有什么财物损失吗?”

工头摇摇头道:“除了第五车间堆放原料的仓库之外,基本没什么大损失。”

陈守正站到会客室窗口,遥遥望着昨晚着火的方向,此时火势早灭,一群工人正进进出出,像是在搬出剩下的一些原材料。

陈守正心中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,果然只有找到这个毁容尸体的真实身份,那才是破案的关键。

他让工头找来十名死亡工人的家属,以及其他与他们关系密切的工友,一个个询问这十人的社会关系,从早晨一直到日落西山,等问完最后一个工友,陈守正看了眼差点睡着的杜侃,已是季度疲惫不堪之态,陈守正无奈的摇了摇头,最终还是毫无线索。

这十人就是相当普通的工人,平日里循规蹈矩,几乎吃住都在工厂,每天劳作超过十二个小时,既没本事、也没时间去外边得罪人。

陈守正和杜侃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巡捕房,杜侃立刻溜回宿舍去睡觉,陈守正泡了一大壶浓茶,只喝了一口,却也抵挡不住倦意袭来,爬在办公桌上就睡着了。

不知过了多久,他感觉有人用什么东西在拍自己的脑袋,迷迷糊糊睁开双眼,只见探目刘英杰正拿着一叠纸站在他面前,陈守正急忙起身,刘英杰淡淡地说道:“这是法医的鉴定书,江医生直接交给我了。”

陈守正接过他手中的鉴定书,想了想,还是说道:“刘探目,昨天那起案子。”

刘英杰摆摆手道:“我在查别的案子,张老板既然交给你负责,我相信你能做好。

”说罢,他带了两名便衣探员离开了公共办公室,整个房间只剩下陈守正一个人。

刚才睡了大约有一个半钟头,窗外已经是漆黑一片,陈守正感到精神略略有点恢复,又喝了几口浓茶,翻开鉴定书。

这份鉴定书应该是被人翻阅过,次序已经被打乱,首页便是一张绘有奇怪图案的纸,下边注明这幅图案取自那具毁容的尸体上臂靠近肩膀处,也就是一枚刺青。

其实这幅很容易就能辨别,那是一只张牙舞爪的癞蛤蟆。

只是陈守正有点难以置信,有谁会愿意把这么一只丑陋的蛤蟆刺在肩膀呢?他想了想,顾不上通知杜侃,踩着自行车赶到十六铺生吉里赌台,找到了负责看场的唐枫。

唐枫端详了图案一会,只表示不认识,然后道:“没见过有人把这玩意纹在身上,这多难看,别人看到你都要叫一声癞蛤蟆。”

陈守正道:“大哥,那就麻烦你找相熟的印刷厂,将这张图案多印刷几份,然后发给兄弟们,让大家多辨认辨认。”

唐枫应了声,问道:“那么印刷几份?”

“五十份吧。

”陈守正又想了想,又改口道:“不、不、不,还是一百份!”

“好。

”唐枫点了点头。

唐枫对另外一个看场的兄弟嘱咐了几句,然后同陈守正一起骑车来到了与天地社相熟的印刷厂,这家厂专门为《沪江日报》印刷,而《沪江日报》的实际控股人就是三金公司老板之一贺昇。

一百张印刷并不多,印刷厂经理表示让他们等上一个半钟头就可以取货。

唐枫心念忽然一动,便对陈守正做了个手势,随后两人一起走出印刷厂,顶着夜色,骑车拐入爱亚路,不远处有霓虹闪烁,那是贺昇所持有的“仙宫舞台”的招牌,霓虹灯做成嫦娥仙子的模样,手里捧着一只玉兔。

嫦娥浑身被彩灯点缀,伴随着玉兔的红眼睛,一闪一闪。

这名为“仙宫舞台”的戏院门前挤满了摊贩,有的卖香烟、有的卖蜜饯、有的卖点心、有的卖汽水,叫卖声和买票看戏的观众说话声混在一起,一时比往昔可要更加人声鼎沸、热闹非凡了,不过这也不足为奇,谁让今天是京剧名伶“玉蝴蝶”在仙宫舞台的首场演出呢?演的又是她成名剧目:“文昭关”。

这玉蝴蝶原名赵小蝶,去年刚刚满师出道,首次演出便连获各大报纸连续三日好评,实属难得,口碑傍身。

而且她生得秀美容颜,但其男装扮相却又十分英俊,文戏音色嘹亮,功架沉稳,武戏台步矫健,会使真刀真枪,被誉为老生中最璀璨的新星,一时追捧者无数。

唐枫盯着戏院门前的大幅海报,正中是玉蝴蝶的老生扮相,上方写有剧名“文昭关”三个大字,两侧分别是“伍员心中千般恨,大胆且向虎山行。

”瞧着海报中人,唐枫有些魂不守舍。

“唐大哥。

”陈守正叫了唐枫几声,可是唐枫看海报中人看得有些出神,尽然都没有反应,陈守正叹了一口气,只好狠狠拉了他一把,唐枫这才如梦初醒。

戏院前的人群忽然汹涌,有人叫了一声“玉蝴蝶”来了!只见不远处驶来一辆黑色汽车,缓缓地停靠在戏院门口,从副驾驶先走下来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片子,她拉开后座的车门,一位身穿裘皮大衣的女子慢慢钻了出来。

人群呼啦地涌了过去,汽车司机以及小丫头片子马上护着这裘皮大衣女子,戏院的保安也急忙全部出来,一路护送这女子走进了戏院。

唐枫忍不住,对着裘皮大衣女子喊了一声:“小蝶!”那女子只是匆匆一回头,并未与唐枫对上眼神,但只是这惊鸿一瞥,已经让唐枫魂不守舍。

人群不断高喊:“玉蝴蝶!玉蝴蝶!玉老板!”陈守正拉了拉唐枫的衣袖,提醒道:“唐大哥,一个半钟头快到了,我们去印刷厂拿货吧!”

唐枫点点头,却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。

陈守正又叹了口气,也不知道说什么好,他想起在五六年前,他还在闸北棚户区的时候,他时常看见赵小蝶跟着一个戏班老板学戏,清晨站在窗口吊嗓,而唐枫就是这样站在赵小蝶家楼下,听着赵小蝶越来越嘹亮的音色,如痴如醉、情深忘我。

那时候,陈守正还只有十来岁,是唐枫的跟屁虫,眼看着唐枫与赵小蝶如何青梅竹马、如何你侬我侬。

只是赵小蝶独具天分,戏班老板带着她闯荡法租界,又拜了名师,果然短短两三年后,便已崭露头角、或可成角。

陈守正现在仔细想来,自从前年开始,他几乎一次也没再见过赵小蝶,估计唐枫也是如此。

如今赵小蝶已经不是那个棚户区下只角的小丫头了,而是闻名上海滩新晋名伶“玉蝴蝶”,其忠实的票友更喜欢称其为“玉老板”。

“唐大哥。

”陈守正又叫了一声,唐枫总算定下神来,知道自己还有要配合陈守正的正事要急着处理。

门前的人群渐渐退去,再过一会儿,《文昭关》就要在舞台上演,购过票的观众都开始入场。

门前的摊贩叫卖得更加起劲了,戏院上的霓虹也似乎更加闪耀,映衬在唐枫落寞的脸上,忽明忽暗。

唐枫微微叹了口气,回头看了一眼戏院入口,终于还是跨上自行车,涩声说道:“小闸北,走吧!”

两人取了一百份图案,刚离开印刷厂,只见迎面走来五六个人,打扮怪异,不中不洋,倒像是戏里的打扮,为首的那个人留着长发,身后还有条辫子,乍一看以为是女人,待到走近才发觉是个年近五十的男人。

那男人讪笑作揖,身后左右各站着两个人,两男两女。

男人均留着辫子,女子则穿着旧式的改良旗装。

四个人手里捧着一叠印刷品,为首的男人不时朗声念道:“末法时代,白鹤降临!人有灭度,法当久存!”

他们经过陈守正的身边,一个女人忽然转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扬了下,塞了一张纸在他手心,高声念道:“白鹤救苦!”随后另外几个人一起停下脚步,齐声说道:“白鹤救苦!”

陈守正有些莫名,待到他们走远,借着路灯,只见那张纸是一副宣传画,正中是一个袒胸露腹、笑呵呵的白鹤真人,两侧分别印有:“末法时代人心不古,白鹤真人救苦救难。

”底下还印有一行地址:小东门外大街七七号。

见陈守正一脸不解,唐枫笑了笑道:“这个是白鹤门,你没听说过吗?

陈守正摇了摇头,唐枫接着道:“哦,大约是这段时间,你可能太忙没有回闸北,所以不知道也没有什么奇怪的,据说是什么新兴的教派,就连陈家姆妈都去过好几次了。”

“啊!我妈也去过了?”陈守正闻言愣了下,不禁发问。

不过陈妈妈素来推崇吃斋念佛,虽说文化程度不高,和她说佛经,她一定不懂,但要说行善积德,她冲在最前面。

“是啊,说是在闸北也有分支,一直有一个什么法王之类的人来传道。

”唐枫看了一眼陈守正,见他眼窝深陷,神态有点游离,心知他两天一夜没有休息,劝道:“我现在去把这些图案发给兄弟们辨认,也要一点时间,你回去宿舍睡一会吧!”

陈守正略一踌躇,想到自己即使守着也没有益处,于是便返回警察宿舍休息。

这一觉,陈守正睡的很沉、却也很不安稳。

总是在不断做噩梦,梦中愁红惨绿,有人哭有人笑,哭得悲惨、笑得凄厉,他却完全看不清梦中人的面貌,是男是女?是老是少,全然不知。

他似乎睡着了,又似乎醒着,又似乎挣扎在似梦似醒之间无法自拔。

恍惚间,他心中蓦地跳出一句话:“白鹤救苦!”

一惊而醒,只见杜侃站在他床头,歪着脑袋拿着那张宣传纸在看,嘴里念叨着:“白鹤真人救苦救难。

”原来刚才那句话并非他由心而发,而是杜侃在他床边念叨。

“你怎么自说自话来我房间了?”陈守正支起身子,皱眉道。

“你自己没锁房门啊。

”杜侃没好气地将那张宣传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,认真道:“唐大哥很着急地找你,但是他不方便过来,就派人过来通知了,在外边等你呢。”

陈守正急忙起身很肯定的道:“我洗漱完就走,估计是天地社兄弟有人认出那枚刺青了!”

陈守正立刻打了盆水,简单梳洗了一下,突然感觉手心有股奇怪的香气,他用力闻了闻,似有似无。

此时他不再理会,拿了块药皂用力搓了搓手心,将这股香气彻底洗去,随便披上哥外套就跟着杜侃出门。

陈守正和杜侃刚要奔着赌台去,过来通知的手下叫住:“唐大哥不在赌台,在张公馆。”

陈守正脑袋迅速一转,暗叫不好,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,立马在杜侃耳边低声几句,然后杜侃骑上车就奔着张公馆相反的方向奔去,过来通知的手下是来找陈守正的,所以也便没有在意杜侃,带着陈守正就往张公馆赶来。

陈守正此时心中有些忐忑,但转念一想,张百川对此案如此紧张,唐枫如果得到线索,也应当第一时间通知他,只是每次去张公馆,陈守正总会有点不安。

到了张公馆门口,陈守正随意扔在张公馆门口,跟着通报的佣人走进客厅。

一只脚刚踏进去,陈守正的心就再次被揪了起来。

只见客厅里坐了好些天地社头子,就连他的大哥唐枫也在其中。

张百川见陈守正走了进来,示意身旁的丁老二让他过来,丁老二领命后走到陈守正旁边,低声道:“小闸北,上前去,张老板有话要问你。

记得,说话简洁,别说废话。”

陈守正点了点头,竭力稳定心神,来到张百川的面前,束手立正叫了一声:“张老板!”

张百川抬抬眼,开口道:“小闸北,是你让唐枫找兄弟辨认那张刺青画的吗?”

陈守正以为张百川责怪自己没有及时知会他,辩解道:“昨晚我拿到法医鉴定书的时候,天色已晚,不敢打扰张老板的休息,所以我想着先让兄弟们认认看。”

张百川并不回应,对着唐枫说道:“你告诉他,哪个兄弟认出刺青了?”

唐枫说道:“有个看场子的兄弟说,他记得以前混码头的时候,有个专门在码头上‘剥田鸡’的混混就有这个刺青,他满头都是瘌痢,外号‘癞蛤蟆’,后来他索性在身上也纹了个癞蛤蟆。”

陈守正问道:“那这个癞蛤蟆。”

话说到一半,他看了一眼张百川,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大,忍不住慌里慌张地道:“难道这个癞蛤蟆其实是。

其实是。”

“不错。

”有个老者接口道:“这个癞蛤蟆曾经拜我为老头子,可是他不服管教,自以为是,还差点凌辱我帮中大嫂,已经被我处以家法并赶了出去!”

张百川冷笑道:“你觉得把他赶走了,可是他在外做了恶事,别人还是算到我张百川头上了!”

那老者惊得面无人色,陈守正也吓得腿都软了,差点就要跪倒在地上,坐在一旁一直没有吱声的华姐忽然吩咐道:“马管家,去帮这个小鬼冲杯麦乳精吃吃。”

她转向张百川,淡淡道:“是你吩咐人家抓紧查办,真的办的着急了点,你又不满意了。

人家还是新手,办事难免有些不周全,你当是你这种老油子么?”

张百川遭遇华姐的抢白,又不好发作,只能闷闷地说道:“你知道什么啊?就在这儿给我夸夸其谈。

现在出事的工厂主人是法国爵士,就连总巡都要看他的脸色。

唉,谁让我前一段日子和人争抢开设工厂的权利呢?万一牵扯到天地社,总巡以为是我故意报复怎么办啊?”

华姐“哈”了一声道:“是啊,你这种事又没少做,总巡也了解你的为人。”

张百川根本就不想和妇人继续纠缠,转头对着陈守正说道:“小闸北,你不是很会分析吗?你自己说说看,现在这个癞蛤蟆查出来是我们天地社弟子,总巡会怎么想?你说!”

陈守正战战兢兢道:“这个。

尸体被毁容,难免会让人想到,这是癞蛤蟆的同伙所为,目的是为了掩人耳目。

而这个癞蛤蟆竟然是天地社弟子,总巡搞不好会误会。

误会是天地社为了报复才夜袭织造厂,然后又抛下受伤不方便走动的癞蛤蟆。”

张百川冷笑道:“小闸北,经过你这一闹腾,刘英杰一定会察觉,他们侠义社巴不得我们天地社死,说不定现在已经去总巡那儿告状去了。

呵呵,没想到我张百川一世用尽心机,居然会毁在你这个小瘪三的手里!”

“张老板,小闸北他。

”唐枫刚刚开口,就立刻被张百川打断。

“闭嘴!我有和你讲话吗!”张百川拍了下卓子,所有人都吓得面面相觑。

在场的一众天地社头子都不敢再多说一句,那个“癞蛤蟆”的老头子更是将脑袋深深地低了下去,恨不得埋进面前的地毯里。

客厅里无比安静,此时陈守正忽然结结巴巴地开口:“其实。

其实如果是天地社弟子动的手,没道理不知道癞蛤蟆的纹身,不可能留下这么明显的证据,所以。

我怀疑是有人栽赃嫁祸。”

张百川双眉一皱,刚想要发作,听到客厅外传来一个温文尔雅的声音:“没错,就是有人栽赃陷害!”

这时,马管家才匆匆走进来通报道:“张老板,贺先生来了。”

阮鹤龄率先走了进来,立在一旁,随后一位身材瘦削的男子缓步走了进来,他一身长衫马褂,衣领一直扣到脖子处,不同于其他大佬,他如今已经极少佩戴钻戒与金链子,因而显得十分文雅,此人正是贺昇。

“贺先生!”在场的几个天地社头子纷纷起身招呼,陈守正则心中一松,用感激的眼神看了一眼阮鹤龄。

阮鹤龄则神情轻松,对着他微微一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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